《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看完这样一部将近四小时的片的确需要一点勇气和耐心。
十六年前的一部老片。导演杨德昌，算是和候孝贤同时期的导演，出名甚至更早。小四儿，小明，滑头，山东，小虎，马车......是一群生活在台湾的大陆移民的孩子，民国38年，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那一年，他们的父辈祖辈拖家带口来到这个位于太平洋的海岛。那些属于历史，也属于真实并且虚幻的记忆。这些再简单不过的名字背后，有关一个个躁动的灵魂。是有这样的时刻，在这样的一个年龄，总会有一些无法派遣的精力与情感。总有一些期望与反叛，总有一点什么，无法让青春就这样平静过去。
我没有预期，在这样的吵闹之中，看见这样一张清澈的脸。少年张震，清瘦而倔强。关于人生，还有很多憧憬，关于爱情，还有一些想望，然而故事的结尾，导演会告诉你，作为一名杀人未遂的少年犯，他将在监狱里度过他未来的十五年。这是现实生活中真实的案例，被导演修改之后放上荧幕，仍然让我唏嘘不已。“张震”当然只是张震的一个角色，至多是一次本色演出，然而那双眼神所经历的蜕变却是太多历史与人生经验的重复，是一个时代记忆的复制与重现。六十年代的台湾，在路上依然能见到行进的士兵队伍，各种口音的方言，从上流社会到一般的百姓依然半调侃半认真地说反攻大陆啊这样的句子，各种各样的粗口不绝于耳。这当然是那时的真实状况，然而我以为导演杨德昌在有意主导这样的一种印象：六十年代的台湾正处在一种可以预见但不能克服的迷惘之中。
在长达四个小时的容量里，完全可以从容地讲述他所以为他所理解的那个时期的人群所拥有的心理状态。画面也常常以平调的形式呈现，愈加凸显事件与人物的真实，导演似是故意模糊了焦点与人物试图让观众更加关注事件的发展。大部分的情结以“小公园”和“二一七”两个少年集团之间的冲突展开，以国民党统治的五十年代末但仍然深受日本影响的台湾为大背景。许多琐碎。生活是这样，由琐碎而完整。
张震饰演的小四儿很显然就是家里的老四，瘦高的乖巧少年，拥有和大部分同龄人一样的萌动和梦想，偶尔恶作剧。在生命力过于旺盛却无法派遣冲动的青春期，处在这样一群以“操你妈”为口头禅的少年之中，显得清纯而无辜。和小四若有若无的暧昧，小马做为朋友的“背叛”，见证那个雨夜斗殴的旁观者，一系列的冲突终于伴随他走向不可挽回的境地。他甚至连杀人的动机也是：我要保护她（指小四）。在那把日本女人用来自杀的小匕首插入小明年轻的身体时，他其实并不清楚他在做什么。只是所有的矛盾冲突一下子，全都涌上来，而他不过想要找到一点真实而可靠的东西。现实的矛盾，并不在他所能承受的范围之内，一切措手不及。青春原来是这样，刚开了头就煞了尾，刚开始体会到一点点成长，刚刚想要珍惜，它已经溜走。他本来，可以像其他所有的青春里的孩子一样，即使多了一些波折，也只会有惊无险的长大。但我以为这样的一个事件并不是这部影片想要表达的重点，它只是一种信仰缺失与寻根情结落空的总爆发，只是很不幸的，这一名少年被选择作为牺牲品。
当然还有众多的少年，众多的社会角色，很多个琐碎的故事。妈妈珍惜的手表，Hony的意外死亡（我觉得更像蓄意谋杀），滑头最终的“改邪归正”，小医生不显山露水的暧昧，片厂里面的人和故事，碎嘴的杂货店老板，各地方言和台湾移民们曾经有过但不可能重现的辉煌……他们见证了曾经的灰色时代。而少年的张扬，无处发泄的精力与热情和无所依靠的信仰，是影片的重点所在——他们拥有及其敏锐的感知能力与最真实的表达。落单的少年真实的恐惧，雨夜暴动之后凄厉的惨叫，张爸爸被政审时微弱而无奈的辩解，粗野的对峙与狂暴的张力以及血腥让我心惊。
爱情并不是主题。它也从来就不是玫瑰。那个小名叫做小明的女孩显然超出同龄人许多。我不知道要如何界定她的动机。苦难是真的，没有父亲，母亲有严重的哮喘。滥情也是真的。她的潜在恋爱对象一个一个，一个一个。眼泪是真的，厌倦也是真的。渴望被保护，但厌恶被禁锢。这个女孩身上，应该有一种我还没能够了解的美丽与魅力，也许就是那么一点超出同龄人的不屑与早熟，眼角的一点乖巧和隐密的乖张，俘获众人之心。在小明与小翠甚至更多少年的感知里，爱情更像是一场轻松的游戏，幸福的感觉只存在于一个又一个瞬间。可靠与真实的感觉，只能从不断地更换之中取得。正如他们地父辈们所正在经历的迷惘与失落一样，他们还没能找到确实能够为之努力的真相，关于生活的真相。
在影片的开头与结尾，能听到在广播上播放的大学录取的新生名单，在上个世纪的五六十年代，在台湾，大学本身就是一个希望的象征。像穿过幽暗的长隧道，眼前但凡有一点光亮也能带来极大的鼓舞与希望。然而小四再也不能全身而退，虽然他曾经拥有机会，虽然他曾经拥有梦想。然而他太认真太较劲太倔强，所以不能。因为太多盼望和乐观，所以不能。
影片的末尾爸爸对妈妈说：“我们已经够辛苦的了。我只剩下你跟几个孩子，不要再吓我。”
妈妈说：“只要你不怕，我什么都不怕。”那个瞬间眼泪掉下来，生活不管怎样，总还有个相依为命的人，一生所求不过如此。
还有那个卖包子的赵班长说：没有问题的啦，睡一觉太阳出来就好啦。
如果真的是这样，该多好。即使是拥有对生活的信任，这信任本身，已经是了不起的事。历史常常以各种堂皇的理由排除个人的琐碎。曾经看到过这样的句子。最终，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会变成那个叫做滑头的少年，一点棱角也无，安稳而平庸。可是你应该听一听那一首《Are you lonesome tonight》，轻缓柔和，带一点悠扬的盼望和飞翔的姿态。在彷徨与苦闷的基调之中，发着自己的光。
注：《Are you lonesome tonight》是《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中的插曲，小四的死党王茂自己录的猫王的歌，是他想要送给监狱中的小四的磁带。然而小四是收不到的了。
提示：此帖子最后被 子夜。 在 2008-6-27 19:51 做过手脚，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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